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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!除了每日進的補品,莟玉那還管著給他熬藥。雖不知熬的是些什麽,但肯定不能是什麽便宜貨。我看這樣下去,主子的俸祿都不夠糟踐的!”

“那……那人真活啦?”

“何止是活了,活得好著呢!當初給送回來的時候,渾身是血,都快斷氣了,之後過了一夜也不知怎地緩了過來,如今能吃能喝,只是看著有些木,不會說話。”

“誒,怪了,聽說他不是給主子、夫人下了毒,畏罪潛逃了嗎,主子怎麽竟不恨他,反倒對他這麽上心,還三天兩頭往他房裏跑?”

“個中緣故,早已人盡皆知了,你剛來不久,卻還不知道……”

那人忽地壓低了聲音,顧盼盼不得不踮著腳湊近了幾步,才勉強聽個大概。

“姓景的啊……是主子的這個!”

“啊!”那人不知比劃了什麽,另一人頗有幾分驚訝,“這……這話可不能亂說!”

“我是不是亂說,你到處問問,不就清楚了?”那人的口氣甚是篤定,“你現在看不出來,主子成親前,可是天天和那姓景的膩味在一起的……達官貴人嘛,好些男風也不是多麽稀罕的事,只是沒想到,看現下的情形,主子對他倒是有幾分真情了……我看啊,主子對夫人都不一定有這麽上心!”

……

顧盼盼一手捂了心口,似挨了晴天霹靂一般,早聽不到那兩人在說些什麽了。

難怪……難怪巖錚……

她狠咬了嘴唇,渾身顫得篩子一般。還說什麽事有蹊蹺,尚無定論……景洵啊景洵……這個名字,她竟是一想到便要惡心得恨不得死過去了!

腦子裏一團亂麻,她跌跌撞撞地回了房,將桌上的東西全掃在了地上,末了,卻拾起榻上的剪子來。雙眼被恨意燒得通紅,因為力道太大,那鐵器竟硌得她骨頭疼。

要讓他不得好死……要他不得好死!顧盼盼在齒間一遍遍地念著,推開房門直沖廂房而去。

撞開門的時候,屋子裏站著倆人,一個是莟玉,一個便是景洵,聽到動靜,便一齊扭臉望了過來。看到景洵,顧盼盼便是一楞。

從那麽多人嘴裏,她一直聽說景洵傷得多麽厲害,醒轉之後又是如何不中用,初時便似殘廢了一般,動也動不了,因此並沒料到景洵能如此完好無損地站在她面前。雖說他面色確有不佳,但身板兒依舊直挺,那副骨秀神清的模樣,怎麽看也不像是別人口中那個廢人。

難不成,連他受傷之事都是巖錚指使別人來唬她的?!景洵臉生得不難看,但終歸是個男人,沒有半點女子的嬌媚,真不知巖錚看上了他哪裏。

顧盼盼狠瞪了景洵那張臉,又思及剛剛聽來的那些個是非,怒意嗡的一聲自腳心直沖腦頂,心裏一時什麽想法也沒了,只餘下一點——她要拿這剪刀,親手把那張魅惑巖錚的臉撕成碎片!

“賤人!!”顧盼盼拼了全身的力氣喊,音調都變了,舉起那剪刀便撲了過去。

莟玉白了臉色,猛然上前,下意識地便將景洵擋在身後。

……

幾個下人意識到出了事,追進房裏的時候,正看到一把剪刀丟在地上,顧盼盼鬢發蓬亂,拖著景洵胳膊不放,莟玉跪在地上,抱著顧盼盼的腿連聲地勸,當真是亂作一團,所幸三人看著都沒有大礙。

一堆人嗚隆隆地圍上去,那場面更是熱鬧非凡。勸這個,拉那個,連推帶搡,連踢帶踹。顧盼盼口中不住聲地罵,可畢竟是大戶人家的小姐,再怎麽氣也罵不出什麽花樣來,但一來二去,今日這一出的前因後果,便讓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
顧盼盼恨到這份兒上,哪還顧得上體面,直似被拔了毛的老虎,不把對方生吞活剝了便絕不罷休。她原本身子不好,沒甚力氣,剪子又被莟玉奪了,只好拿指甲掐景洵的胳膊,拿牙齒咬他的手腕,生拉硬拽將他從屋子裏拽出來,死活要把他趕出門去。

原來景洵緩了這麽些日子,雖已能慢慢走動了,神智卻還沒全清醒過來,此時受了些驚嚇,大睜著眼睛,訥訥的,卻一個字也不說,更不知躲閃,只由著顧盼盼折騰。一時間,那手臂上鮮血淋漓,透了衣裳,順著指尖望下淌。

莟玉滾在地上,依舊抱著顧盼盼的腿,眼看著那血便蹭到了自個兒臉上,更是哭得嗓子都啞了。

顧盼盼仍扯著嗓子嚷:“陪男人睡,你還算個男人嗎你?只恨我沒早嗅出你這一身狐臊味,好早早地打發你出去!你算個什麽玩意兒,當巖錚也肯稀罕?我呸!”又輪圓了胳膊去扇景洵耳光,“姓景的,你睜開眼瞧仔細了,我顧盼盼才是那八擡大轎擡進門的,勾引巖錚,你也配!”

誰都不敢硬攔,更何況攔也攔不住,尉遲夫人就這麽一路把景洵趕出了大門。

那邊廂早有人出去給巖錚送信了,可一時半刻確也回不來。顧盼盼撒了這會子氣,也是累壞了,拄著腰在門邊立著,披頭散發,手上嘴邊都是血,雙眼又給怒火燃得炙紅,整個人恍如羅剎夜叉一般,毫不在乎外邊兒有多少人指指點點。

她雖恨不得將景洵千刀萬剮了,可畢竟身為一介婦人,街邊殺個牲口都不敢細看的,此時又稍稍冷靜了些,雖不肯承認,但隱隱的也擔心巖錚是真把這人當回事,便失了手刃仇人的念想,只一疊聲兒地趕景洵走。

裏面的人若有想出來接濟景洵一下的,她是絕對的不依,只門神一般杵在那裏,唬得誰也不敢貿然上前。

莟玉只勸了一句,她卻有十句回過來:“有人看怎麽著?丟人的可不是我!我今兒就是要人看清楚,這當男寵的是什麽下場!”又對景洵道,“滾吧!給我滾得遠遠的!巖錚雖不稀罕你了,你另擇了人家去傍著不也一樣?”惡口涼舌,幾難入耳。

景洵雖說腦子裏灌了漿糊似的,頗有幾分木訥,但此時呆站在門外,望著臺階上那一張張居高臨下的面孔,身上又疼得厲害,低了頭,腳邊一溜血跡,再環視四周,那些個簇擁過來的臉龐,陌生的,鄙夷的,厭惡的,看熱鬧的,幸災樂禍的……

他亦覺出幾分天塌地陷,手腳發涼,一時之間,本能的只想躲。

巖錚才下了朝,便聞知家裏出了事,再聽報信的詳細一講,頓時那天靈蓋便要裂了一般,疼得他臉上一陣青一陣白。

及至趕回府上,竟發現意外的清靜。

原來顧盼盼早已收拾東西回了娘家,而景洵也不見蹤影。聽幾個丫鬟講,顧盼盼初將景洵趕出去的時候,攔在門邊誰也不讓出去,景洵呆站了會兒,便自己走了。如今已派人出去尋了,只是仍沒有回信兒。

巖錚癱坐在堂屋那朱紅雕漆的椅子上,久久地合上眼。

幾個管事的下人站在一邊,大氣也不敢出。莟玉左等右等不見尋景洵的人回來,手中的帕子都要攪扯碎了,終是忍不住問道:“主子,你看這……”

巖錚忽地擡手,將她的話打斷了。

“把人都叫回來,別找了。”話音裏,入骨的疲憊。

莟玉一怔。

“出了這檔子事,景洵還怎麽能留下去?”巖錚一手搭在扶手上,一手緩緩地揉著兩側眉梢,“去吧,去取幾支香來,我得給爹娘磕幾個頭。”

作者有話要說:

第 49 章

當年母親留下的玉佩,巖錚日日帶在身上。

母親家世代書香,有著讀書人家特有的清高志氣,把個名節看得比性命還緊要。每每將這玉佩攥在手裏,他想到的從來不是母子間的脈脈溫情,而是那些在他成長中一路伴隨的教誨,鞭策,與擔當。

……傅說板築臣,李斯鷹犬人。欻起匡社稷,寧覆長艱辛……青雲當自致,何必覓知音?

這些個詩句,他牙牙學語時,娘親便將他攬在膝上,逐字地說與他聽。

父親早年亦戍守過那邊城,戰功赫赫,最是一片丹心,剛直不阿,甚得先帝倚重。待那天下平定了,便棄兵權入朝堂,向來直言進諫,身家性命是從不肯顧及的。當年先帝五子奪嫡,父親死守先帝遺托,極力扶持三皇子,卻被四皇子皇甫華、七皇子皇甫嵐聯手算計,終落得客死他鄉的下場。

走前師將軍也勸過他,他在邊關照樣可以一展手腳,何苦回京城呢?說起當年尉遲家的落敗,皇上和七襄王難道不是始作俑者嗎?這些道理巖錚都知道,可他更知道,重回京城一直是父親的期盼。況且一日為臣,就要忠於君主。真正該恨的不是皇上,而是為虎作倀的皇甫嵐。

父親臨死之時病得說不出話來,可他圓睜著一雙眼睛,久久地瞪著巖錚,那個眼神,巖錚無論何時閉上眼,都能清晰浮現於腦海中,怕是一輩子都忘不了了。

錚兒,你可知為父為你取這名字是何用意?其山惟石,壁立千仞;鐵中錚錚,傭中佼佼……切記,切記!

……

巖錚直挺挺地跪在那牌位之前,鐵鑄的一般,直到最後站起來的時候,膝頭早沒了知覺。

他人雖立起來了,可肩上扛著的期盼太大,承諾太重,心便只好永遠跪在那裏,疼到忘了疼,累到忘了累,就得那麽生生跪一輩子。

光耀門庭,名垂青史。

從十六歲那年,除了完成爹娘的遺願,他已不知自己活著是為了什麽。永遠都被逼著往前走,往上爬,巖錚真是累了,更何況這路既不是他選的,亦不是他喜歡的。可是他不敢停,怕停下來便再沒有勇氣繼續往下走,怕停下來便更不知自己還能去哪裏,怕放下這些,手裏便真的什麽都沒有了。

一邊是對景洵的情,一邊是對父母妻子的義,他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進退維谷。

***

待上完了香,巖錚換了身輕便衣裳,挑了匹馬打偏門出了府。

他也不知自己怎麽了,心焦氣燥得很,直恨不得馬兒生了翅膀。一路飛馳,轉過數條巷道,終於到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棧前。門口那燈籠落了色,烏蒙蒙的,再往裏走,卻能看出幾分整潔古樸,也算是一處清靜所在。

因為事先已經打過招呼,那小二見了他,滿臉堆笑地行了個禮,閑話也不多說,便帶著他往樓上走,直引至一道門前。

巖錚把小二打發走之後,半刻也不願耽誤,一把便推門踱了進去。

那屋內布置極簡單,卻甚是明窗凈幾。湘妃竹小桌上的香爐裏焚著些水沈香,繞過那嵌雲石屏,便是書架和炕床之類的了,一應花梨木制。

可巖錚此時也顧不得欣賞,只滿屋子打轉地找那個讓他如此牽心掛肚的人。屏風後面沒有,床上沒有,簾子後面沒有,他甚至連床底下都看過了,竟是一個人影都沒有!

立在屋子正中,巖錚一下子急了起來。

不應該啊!按說人明明應該在這,難道是掌櫃的和店小二弄錯了房間?想到這,他扭身便要沖出去找店家盤問,可一腳都踏出門檻了,整個人又頓在了那裏。

屋裏有些動靜,雖細小,卻仍是被他捕捉到了。他遲疑著退回來,掩上門,重新審視整個房間。目光掃了一圈,照舊沒看出什麽,掃第二圈的時候,才定在了衣櫥上。

這屋中甚是素凈齊整,唯獨衣櫥的門洩著個小縫。他盯著那縫隙遲疑了一會,終是深吸了幾口氣,大步踱到衣櫥前。略一踟躕,他握住把手猛地打開來——

櫥子裏空蕩蕩的,一件衣裳也無,卻有個人蜷成一團,縮在裏面,被他的動作嚇得肩膀一震,頭都恨不得埋進膝蓋裏去。

一時間,巖錚竟有些目眩。他扶在櫥門上的手斷了線似的垂下來,良久地望著眼前的人,顫顫地呼了幾口氣,幾乎恨不得將眼神化作刀刃,將他這身影一筆一筆地刻下來。

“景洵,在這躲著做什麽,還不快出來?”

他明明想大吼大叫,大聲責問景洵為何要躲起來,責問他知不知道剛剛自己發現屋裏空無一人時,有多麽著急,多麽害怕……可不知為什麽,面對景洵,這話說出來聲音卻是低低的,沙啞的,甚至帶著些不易察覺的淒楚。

可即便如此,聽了這句話,縮在那的人反倒拿胳膊抱住腦袋,連耳朵都掩起來了。

巖錚嘆了口氣,話音更柔下去幾分:“景洵,快出來吧,總躲在那算什麽?”說著便俯身去扶他。

原來巖錚晌午出了宮門,聽說家裏出了事,便立即暗中指使羽林騎裏的手下親信悄悄將景洵接走,送到這一早約定好的客棧裏來,而羽林騎也果然沒讓他失望,把這件事做得天衣無縫,眼下已把府裏的人都瞞下了。

這種醜事,怕是不出半日,整個京城都會傳得沸沸揚揚。他綢繆了多少年,費了多少心力,才爬到如今的位子,掙回這麽些家業,現下仕途和名聲雙雙受損,他怎能不心疼?

成親之後,他對顧盼盼始終如一,從未與景洵親熱,更是沒有在外面拈花惹草過,沒想到顧盼盼醋意如此之大,竟鬧到了這地步……若是家丁再大張旗鼓地從外面將景洵請回來,他不僅再沒臉去上朝了,對顧尚書、顧盼盼更是沒法交代。可笑的是他剛對爹娘請完罪,轉身便來找景洵,倒是一絲去追回顧盼盼的心力都沒有。

“景洵,景洵?”巖錚一聲聲地叫著,景洵卻捂著耳朵毫無反應。他去扶景洵起身,景洵雖不配合,卻也毫不抵抗。

都多少天了,景洵竟還是認不得他。不僅不認得他,還處處流露出恐懼和抵觸,就如現在這樣,連他的聲音也不想聽到。每當這個時候,巖錚也正如現在這樣,心口疼得像是拿刀在絞,又急得像是拿火在烤,偏又不得不壓抑著,什麽都做不了。

“我扶你到床上躺一會,好不好?”巖錚去牽他的手,目光卻被他手上露出來的一片汙黑吸引了,捧到眼前細細一看,這才認出是幹涸的血漬。

巖錚一驚,心中被刺了似的疼起來,忙挽起他的袖子察看,只見那兩截白生生的小臂上青青紫紫,滿是掐痕咬痕,好幾處皮開肉綻的牙印,還往外滲著血。

半晌,巖錚只是呆望著那些可怖的傷口回不過神來。胸中似有驚濤駭浪吞天噬地,可分毫發洩不出來。顧盼盼雖然有脾氣,卻也不該是如此心狠之人,怎麽就忍心教人下如此狠手呢?他感到不可思議,不可思議到憤怒,甚至生出幾分恨意,卻又不知能氣誰,恨誰。明明受委屈的是景洵,他卻禁不住先紅了眼圈。

作者有話要說:

第 50 章

“疼不疼?還傷著別處沒?我……我這就給你上藥。”他拉著景洵在桌邊坐下,景洵垂下眼睛只是不看他,眉目間仍是寫滿懼怕。

巖錚叫店小二取來傷藥,便蹲在景洵膝邊,就著他的膝頭給他上藥包紮。盡管巖錚已經盡全力小心了,卻還是疼得景洵不住想躲,他只好攥住景洵的手,也不管景洵聽不聽得懂,口中只管像哄小孩子一般溫言勸慰著。

待處理完傷口,巖錚仍沒起身。他癡望了陣景洵的臉,伸手去摩挲他的面頰,又觸了觸那柔軟的唇瓣。景洵自始至終沒有躲一下,但渾身都在發抖。

巖錚一下子忍無可忍了。總是這樣,只要他不說話,兩人間便是一成不變的寂靜,無論他怎麽溫柔,景洵都只能體會到恐懼。

其實從中秋至今,算來不過半個月的工夫,景洵一開始還是活死人一般,漸漸的也能吃能走了,如今神智雖仍不大清醒,卻也略微恢覆了一些。他知道時間再多些,景洵定能慢慢好起來,他需要的只是些許耐心而已。可原本景洵只想著他,只追隨著他,目光只在他一人身上,只掏心掏肺地對他一人好,他都這樣過了一輩子了,他習以為常了,視而不見了,景洵卻突然不認得他了,突然害怕他了,突然排斥他了,他該怎麽辦?他怎麽受得了?

他不敢想,是不是那藥出了問題,是不是那藥醫得了景洵的傷,卻搶不回他的魂魄來,是不是景洵早已死在他劍下,這世上早已沒了這個人了,是不是從那一晚開始,這一切不過是南柯一夢罷了?

想到這,巖錚的聲音都不穩起來,他起身搖晃著景洵的肩膀,“言一,言一,你怕我做什麽?我,我同那些人不一樣,我不會打你,不會傷你……你別怕我!”話音一落,他心頭一凜,才想起自己正是那始作俑者,又哪來的資格說這種話呢?

景洵垂下眼睛小心翼翼地避開他。

巖錚有些急了:“言一,你看我一眼,跟我說句話,是我啊,是巖錚啊!你不認得我了?怎麽可能,你好好想想,你再好好想想!”

無法忍受依舊毫無反應的景洵,他將對方強拉進自己懷裏,用手臂將那清瘦的腰身肩膀密密地圈住,感到對方的額頭抵在他頸邊,懷中溫暖充實,心底才覺出幾分安慰。

可懷裏的人雖不掙紮,身子卻是僵硬得很,仍是難以察覺地打著顫,仿佛抱著他的是什麽厲鬼閻羅。他明明在害怕,明明在抗拒,卻口不能言,任人擺布。

巖錚忽然不明白,他怎麽就把景洵糟踐成這樣了?

安頓完景洵,他又馬不停蹄地趕到尚書府去勸顧盼盼。出了這種事,顧孜承也是覺得丟人,雖然對巖錚有氣,卻也不敢把他堵在門外任人觀瞻,只好放他進門。

其實顧盼盼此次小產時月份已太大了,郎中說,怕是以後都不能再生育了。巖錚得知這個消息後痛心不已,又怕顧盼盼傷心,便決定就這麽一直瞞下去,再不告訴她了。不管下毒的是誰,目的一定是他尉遲巖錚,顧盼盼若不是嫁給了他,原不必受此牽連。因此他雖一心想有個子嗣,卻不想辜負了顧盼盼,只想以後要加倍對她好,沒想到今天竟出了這種事。

巖錚素來不善說軟話,也不善撒謊,可出於對顧盼盼的愧疚,今日卻是把軟話都說盡了,也把惡心事都做盡了。他終究不能當著顧孜承的面承認了自己與景洵的關系,只能來個死不認賬,又叫出那幾個說閑話的下人來對峙,那幾人自然是裝聾作啞了。

景洵畢竟都被趕出府了,巖錚又夠識大體,顧孜承的臉色便稍稍緩和了些。可到了顧盼盼那,卻是完全不吃這一套,只把巖錚關在門外見也不見,更是一句勸也不聽。

巖錚一輩子沒應付過這種場面,也沒想到過自己會需要應付這種場面,那種顏面喪盡還要低頭做小的感覺時時刻刻折磨著他,真不比把他扔油鍋裏涮上兩遭來得痛快呢!更何況即便他跟景洵有過什麽,也都是成親前的事了,成親之後,他向來是一心對待顧盼盼的,她這是吃的哪門子飛醋呢,竟還把一個不能說不能動的人折騰成那副模樣?

末了顧盼盼也沒給他開了那門。

巖錚心中本就窩著火,又已把自己能說的能想到的好聽話都說盡了,見狀也不再糾纏,只身回了府。

這麽一天下來,他本已焦頭爛額,卻沒想到一切還未結束,重頭戲還在後頭等著他呢——傍晚宮裏忽然傳話,說皇上要見他。

本不是他當值的日子,宮裏是從未召過他的,巖錚一聽這消息便知大事不好。果然,他一進了禦書房,便是劈頭蓋臉的一通罵,竟是藥材被盜一事叫管事的太監給發現了。

禦書房裏還有一人,正是七襄王皇甫嵐。自八月十六傳來昭正公主的死訊後,皇甫嵐便告了病,竟有半月工夫沒有上朝。如今依舊服著喪,整個人也瘦下去不知多少。若不是巖錚,他的妹子又怎會如此早殤呢?此時見了巖錚,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。

這本就不是小事,皇甫嵐又在一邊見縫插針煽風點火的,皇上便越想越來氣,最後拍著桌子大罵巖錚這個羽林將軍是吃幹飯的廢物,限他七天之內查出事情始末,否則便照原路滾回邊關,了此餘生算了。

原本藥材存在宮中,雖定期有人打理,缺失一點半點倒也不致這麽快被發現。可問題就出在巖錚偷去的根本就不是一點半點,而且越是名貴的藥材存量就越少,丟失一點就是不得了的事,如今事情敗露,倒也實屬正常,幸好他也不曾留下什麽馬腳。

即便如此,出了宮門往家走時,巖錚整個人還是有些失魂。

原本為景洵偷藥時,他便有些遲疑,如今事到臨頭,更是難免質疑起自己來。

單是知道藥材被盜皇上就生了這麽大氣,若是查明這藥正是自己偷去的,豈不是滿門抄斬都不夠解氣?這可不止是前程不前程的問題了,而是全家人的命。為了救景洵,他下了這麽大一筆註,冒了這麽大的風險,究竟值得嗎?當真是一步走錯,滿盤皆輸!

可現在想這些又有什麽用呢?事情已然發生了,所幸皇上還沒懷疑到他頭上,當務之急是琢磨如何著手應對。

莟玉每日給景洵熬藥,必定能看出那藥的不同尋常,但巖錚囑咐過要她口風嚴些,她也果真做到了,而且還那麽盡心地照顧景洵,真情流露,不是能裝出來的,因此巖錚信得過她。更何況她一個姑娘家,平日鮮少出府,又不可能探聽到這宮中的事,無論如何也不會起這方面的疑心。

雖說如此,當晚心緒煩亂,他還是幾經輾轉也睡不踏實。

既是睡不著幹脆就別睡了,這麽想著,快寅時的時候天還沒亮,巖錚便穿衣起身了。他出門路過花園角門的時候,偶然瞥到黑暗中似有一人。這不當不沖的時辰,誰會在這園子裏溜達呢?不禁心下警惕,便張口問了一聲。

這麽一問可好,竟把那人嚇得一哆嗦。

作者有話要說:

第 51 章

“……是我。”

巖錚聽了聲音再走近一看,這才勉強辨出正是莟玉,心頓時落回了肚子裏。

“主子,怎麽出來也不掌個燈啊?仔細絆著了。”

被她這麽一問,巖錚才猛然清醒過來。

以往他半夜探望景洵的時候,為了不驚擾顧盼盼休息,所以從不掌燈,只管摸黑走,剛剛也是如此。可他一時糊塗,竟忘了景洵早已不在府中了,甚至連顧盼盼也已回了娘家了。

這些他自然是按下不談,反問莟玉道:“倒是你,一個人在這黑乎乎的園子裏做什麽呢?”

“我,我睡不著……”

“睡不著?年紀輕輕,能有多重的心事?”這個時辰再說睡不著,就證明是一夜未合眼了。

莟玉磨蹭了一會兒,小聲道:“主子,景大哥到現在都不明下落。他是什麽狀況你又不是不知道,這天兒一天比一天冷,他找不著家,還不知在哪挨著呢……”說到最後依然帶出了哭腔。

巖錚明知景洵安然無恙,但聽完莟玉的話,竟還是莫名心痛。

“你倒是真心記掛著他……”

莟玉聽他口氣軟了下來,忙擦幹眼淚道:“主子,你沒見著,昨兒夫人發火的時候,拿著剪子就往景大哥胸口捅,幸好叫我給攔下了。夫人見沒了剪子,就拿牙齒咬,拿指甲掐,景大哥胳膊上的血把袖子都浸透了,誰攔都沒用!那傷聽著沒什麽,卻也不淺,不能就那麽擱著不管,主子,你多念念景大哥以往的好,趕緊把他找回來吧!”

巖錚聽完,半晌沒答話,面色卻是變了。

他只當那些傷是顧盼盼一氣之下指使旁人所為,卻萬萬沒想到竟是顧盼盼親手做出來的,而且還是在旁人百般勸阻的情況下。

他從來只當顧盼盼是大家閨秀,是從小被養在深閨中的嬌貴大小姐,即便任性一些,卻還是善良單純的……可即便是尋常人家的姑娘,又有幾個能狠心對人下如此毒手呢?拿著剪刀往人心口上捅?巖錚一陣心寒。他真的認識過顧盼盼嗎?

“行了,我心裏自有打算,你趕緊回屋睡去吧。”把莟玉哄回去之後,他又一個人在昏黑中站了一會兒。

一想到皇上那邊定的七日之約,他就頭疼得厲害,而且將景洵安排在外也不是長久之計,顧盼盼那裏更是一團亂麻……可這一切不過開了個頭,往後的日子,才真正有他受的。

清冷秋氣中,天空漸漸泛起了魚肚白,將高檐灰瓦映成了一片黑棱棱的影,牢籠一般把人困在裏面。這府裏明明沒少了幾個人,巖錚卻覺得從未有過的死寂冰冷,對景洵的思念也變本加厲地強烈起來。

都什麽時候了,自己竟還在想景洵。以往他住在府裏時,自己也沒覺得什麽,甚至有時候心氣不順了,見到他還會膩煩,如今這是怎麽了,他不過才離開了一天而已……巖錚不禁自嘲地搖搖頭。

自此,景洵便在那客棧暫時安定下來。

巖錚想來想去,照顧景洵之事,也就莟玉最信得過,可冒然讓她離了府,又會引來旁人猜疑。不得已,只得囑托店家來伺候。那店家亦是這行當的老人了,懂得什麽話該說,什麽話不該說。

自打景洵離了身邊,心中空落落的感覺便日益鮮明起來。有時半夜裏驟然醒了,糊塗得厲害的時候,巖錚仍會走到那廂房裏,直至看到空蕩蕩的床鋪時,才能反應出景洵已經不在了的事實。

每當這種事發生,第二天他便迫切地想見到景洵。旁的什麽也不用,只見到他就好。就好像景洵那有什麽東西系著他似的,離得遠了,便渾身不自在,而只剩他們兩人湊在一處的時候,巖錚心裏才覺得舒坦,好像只有這時候的自己才是全乎的。

有時候趕得巧了,客棧下人的活兒才做了一半便離開了,巖錚就只得接過手來。餵景洵吃飯,幫景洵拭手,抑或是替景洵換衣裳,梳頭發,擦洗身體。

這還跟平常說幾句好聽話、辦點討喜的事做做樣子大不相同,而是正經的伺候人的活計。巖錚出身名門,一輩子受人伺候,就連最落魄的時候身邊不還有個明武嗎?哪裏做過這種事。而且景洵一輩子忙裏忙外地圍著他轉,何曾受過他一丁點兒伺候?若景洵此時早已清醒,殺了他他也拉不下這臉來……

初做這些事的時候,他動作笨拙得不像樣,不禁羞得臉都紅了,總是忍不住皺著眉頭,擡眼去窺測景洵的臉色。所幸景洵神智尚未覆原,只睜著大大的眼睛望著他,也無甚反應。

當初他大婚前夜,景洵把他晾在一邊,反同殷無跡把酒言歡,直把他氣個半死。之後他故意憋著不提這事,就是想等景洵主動交代,可等來等去,什麽也沒等到,景洵竟還把他當傻子似的瞞著!從那時起,他一氣之下,楞是半句好話、一個好臉色也懶得施舍給景洵,繃著勁地對他刻薄冷淡,就這麽一直繃到了出事那天。

如今兩人在一處時,那氛圍總是安安靜靜,暖暖和和的,倒像是回到了他成親前的時光,而中間的這些曲折與疏離都像是大夢一場,並未真正存在過。剛回京那一陣子,他就是這樣和景洵天天膩在一起,有時候他就會突然想,那時的他沒有家室,沒有如今的地位,不也過得挺好?可轉頭再想起父母的期望,便忙把這個念頭甩開了。

照顧景洵的次數多了,巖錚便也覺不出別扭了。

看著景洵一勺一勺地、乖乖地吃著他遞到嘴邊的飯,直到碗見了底,他的心口甚至還有幾分莫名的熱乎。之後擰好了帕子,為景洵擦嘴,怕景洵隨著他亂動,他便拿空出的手捧著景洵的臉。一開始他動作急躁,手勁控制不好,景洵嘴邊便會浮出幾道紅印兒,看著又突兀又可憐,他便有些哭笑不得,之後才輕柔起來。

而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,景洵眼中的光彩也一點一點愈見清明。

之前巖錚總是擔心他緩不過來,活死人似的過完下半輩子,如今看來真是杞人憂天了。他本該放了心,可不知為什麽,反倒愈發惴惴不安起來。

以前不管他做什麽,景洵一如既往,從未生過氣,從未記恨過什麽,更從未主動提出過要離開。而中秋那日,景洵收拾了包袱,卻是一聲不吭地走了。他追上去橫加逼問時,景洵那晦暗到沒有一絲神采的表情,他當真歷歷在目。

景洵是生他的氣,對他灰了心了吧?要是他清醒過來,又想走了呢?要是他想起自己曾拿劍那樣指著他,又露出那副表情怎麽辦?

他可以命令景洵做任何事,卻如何能命令他回心轉意呢?

作者有話要說:

第 52 章

迫於皇上的壓力,巖錚每日不得不做做辦案的樣子,心裏當真煩透了。在禦書房挨了罵罰了跪,還未待消停片刻,又得忙不疊趕去那尚書府,強耐下心來哄顧盼盼回去。以往每日同景洵在一起的那一兩個時辰最是安靜,也最是難能可貴,可如今見了景洵,那個“值不值得”的問題便又會繞上心頭,攪得他心亂如麻,倒成了一場折磨了。

生活中的事,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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